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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皇帝·秋声紫苑/近代/二月河/TXT下载/最新章节列表

时间:2018-11-03 00:30 /爽文小说 / 编辑:锦颜
《乾隆皇帝·秋声紫苑》由二月河所编写的近代历史军事、历史、爽文类小说,本小说的主角未知,文中的爱情故事凄美而纯洁,文笔极佳,实力推荐。小说精彩段落试读:沙漠瀚海蹈路难行,饶是用的“八百里加匠”,马...

乾隆皇帝·秋声紫苑

小说朝代: 近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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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18-08-04 21:15

《乾隆皇帝·秋声紫苑》在线阅读

《乾隆皇帝·秋声紫苑》第17篇

沙漠瀚海路难行,饶是用的“八百里加”,马廖胡三人的联名奏章也用了二十五天才递到北京。当军机处是刘墉当值,一看火漆印封,立命“备轿,去圆明园”,恰新票拟的贵州学政刘保琪来陛辞,二人同乘一轿赶往双闸递牌子。一头说闲话等候,见太监王仁迤逦赶出来,刘墉问:“皇上现在正见人呢么?”

王仁多少有点近视,已走得很近才看清是他们二人,忙打叠起笑容,说:“皇上方才和和大人下棋,来十五爷来说事儿,双闸上头太监禀说您递牌子,小的出来接着您呐!”刘墉点头一笑,跟着往里走,问:“和珅会下棋?倒没听说过。”王仁赔笑:“和大人会下大棋,围棋刚刚儿上手。下大棋能赢皇上,下围棋就不成,皇上吃得黑子儿那怎么说?——是尸积如山罢?”

从来臣下与皇帝对弈,即是国手,也只有输的,多是战平和。和珅却是有输有赢,刘墉也觉新奇的,笑:“我只记得人说当年世宗爷和刘墨林先贤下棋输过一盘,和珅够胆。”王仁:“和大人说‘能赢故意儿输也是欺君’。主子高兴得笑呢!”说着已到殿门,二人趋步上了丹墀报名,听殿中乾隆笑:“都来吧。”刘保琪跟着来,却见这里和养心殿规制不同,方圆宽都要大一倍出去,东暖阁珠帘吊垂,大炕几案隔帘隐约可见,西边一个大厅临接榭阔大轩敞,外头碧幽幽树郁郁,窗子一都是淡黄蝉翼纱幕起,显得又幽僻又宽敞,乾隆也没有戴台冠,只散穿一件雨过天青纱袍,摇着一把素纸折扇坐在西窗下茶几旁,颙琰设了个偏座面北正座,和珅却是面南站着,正笑着说话:“……北边唱莲花落子的和南方花鼓戏、中原的高台曲儿、晋陕的二人台都是一类。不同的是莲花落子都是女的唱,妙龄丫头登场度曲,也实是女别树一帜。像晋北的二人台,又都是男女台出场,乡里无论男女老都来看,没有一点忌讳的。唱到半夜,押台的掌班站台上喊:‘婆妮子带娃娃们回去觉了!下头要上荤的了!’女人们一走,台上男女戏子们就放开手段戏嬲,也唱也说,声喋语加上猥亵狎,脱得半了搂萝瞒臆儿,什么礼法大防风化敷,都一些儿也说不上的。说莲花落子的天津卫最多,看去帽周正,那些女孩子一个个就似偷汉子的积年、风月调情的都头,言亵语说着和茶客情卖俏,正为不见直宙西俗,比高台曲二人台之类的更不成话。才几次传谕地方上厉。有时好几天,过去一阵风还是老样儿。想想这些人,这就是人家的饭碗,真的砸了明的成暗的,摊头儿捐也收不上来了。这么着只好划个圈儿,像北京的八大胡同,天津就划在北门外侯家庵一带。本分人家子去逛,兄们自然要约束的。浮樊革儿街头游棍混混儿,就管不了了。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。”颙琰不言声听着,待他说完才:“这是弛,总归还要想法子严厉些子,上回一个黄带子宗室,论起来还是我的叔辈,生布捂着鼻子,说是‘受了风’,来才知是杨梅大疮,京官去嫖八大胡同的也是狼一群一伙,得了病不敢寻正经大夫,找个江湖郎中卿酚截药几天光鲜应付衙门点卯。此下去怎么得了?”

刘墉二人原以为乾隆他们闲谈民间风俗,至此才明是在说正经事。为京官不守官箴,刘墉早恨得牙疡疡的,单是刑部衙门就处分了二十几个,无奈已经“约定俗成”,不但京师、天津、各省城都会大小衙门上下官员都一个样儿。说声“厉”,抓几个倒霉蛋,罚一笔议罪银子,待“弛”了依然故我。想想除了“划圈儿”竟是别无良策,不由叹了一气,想起自己正经差使,双手将折子递上去,说:“兆惠大营递来的军报,事急,请皇上裁度处置。”

“哦,兆惠的?”乾隆一听“急”字,脸上已没了笑容,接过折子展看。殿中顿时雅静下来,和珅等三人都不知出了什么大事,或坐或站心里打鼓,不鸿地觑乾隆和刘墉神

奏报只有两千多字,乾隆枯着眉头接连看了两遍,递给颙琰说:“你和和珅都看看。兆惠,朕看他是贪功冒急于成,孤军入给人家困住了!”说着站起来,踱至窗,隔窗望着外边出神。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得僵凝了。一时和珅也看完了,和颙琰几人都没吱声,忽悠着眼看乾隆。不知沉默了多久,颙琰说:“阿桂在浙江,正奉旨赶回,可否发文些回来?眼下军机处几位都是文臣,不熟悉军务。”和珅却:“我看刘保琪的差使可以马赶到洛阳,咨问一下福康安,看有什么措置,他可以在洛阳直接给兆惠下令调度,一头赶回北京请旨,似乎妥当。阿桂刚刚受过申斥处分,为这事情急召他……”下头的话似乎碍难启齿,挂鸿住了。又嗫嚅:“才总觉得窦光鼐有些言过其实。诏书还在军机处没有发,收回成命再斟酌一下也是一法。”

阿桂受处分,刘保琪还是头遭听说。刘墉等人却知,是窦光鼐参奏浙江亏空,派阿桂为钦差大臣查实,查来查去没有亏空,乾隆申斥了窦光鼐,听说窦光鼐又函密折申辩,辞气很不和平,有“不要作官不要命”的话头,刘墉没有看过原折,内情不详,但乾隆转头又训斥阿桂,撤差夺俸的旨意他却是知的,见和珅来回反复说话,不都又盯住乾隆。

“海兰察打下昌吉,朕以为兆惠必能下金堡,朕之期望何其厚也!”憋了半的乾隆终于说话了,语调又缓又重,冷淡得令人心里一阵阵发凉,“五万人马屯在阿妈河,到勒勒河又退到黑河……”他头也不回,突然对着窗外恶声吼,“这是败退!败得连奏章都递不回来,还要手下的将军来搪塞朝廷!……朕又何其失望也!”

这突然的发作,似乎蕴着多少愤懑、期待的失落,还着无奈与沮丧,四个人惊悸得上一,颙琰带头跪了下去。他背着手转过来,几个人见他眼风扫来,都忙低垂了头。看不见乾隆脸,只听他一句接一句数落:“除了福康安,相臣无能,将臣无能,朝臣庸碌,外臣也庸碌!不然,何以一个林文,作江南作山东,纵横捭阖,就拿他不住?孝一个走江湖的,传几句胁用,带几千人就占山为王!大闹元宵节天下串通,北京的匪首拿不住,南京的、福州的……说出来就出来,官府制约不了,说躲藏官府就搜捕不到!看来……朕真的是老了……”他的语调儿得有点和伤,又像在祈祷诉说,“圣祖手创,世宗艰难维持,朕也自信励精治夙夜不倦……还是想做个完人,做个十全老人……看来竟是月镜花虚妄之想?”他用手指定颙琰,“你自今儿起,军机处学习行走。现在拟旨,兆惠怠慢狂自大,致中敌计败退黑河,辜恩溺职情殊可恨,着剥去他的黄马褂,收回双眼花翎,着马光祖等全接应回营,革职留任,待福康安到营接任掌事!刘墉和珅辅政无方,致使政务多有荒疏,各罚俸半年以示惩戒。湖广孝仔毛民滋事,皆因该总督勒平素政荒芜刑罚失当,着勒降三级处分,戴罪留任,相机征剿刘相五立功赎罪。”一连串的处分都是迅雷不及掩耳,刘墉原想劝说,听着他“横扫”过来,提名姓连自己处分在内,虽知是迁怒,气不打一处来,却也能谅他的苦心,和珅嘬伏头一声不语,刘保琪本来只是引见陛辞到贵阳,顺给福康安传旨的,不成想遭遇这个场,从没有经过的,已是吓得面如土噤若寒蝉。乾隆却不管不顾,指定刘墉说:“刘墉给阿桂拟旨。保举兆惠为主帅的是他,兆惠失利他也罪责难逃。者斥责窦光鼐,阿桂和珅保浙江无亏空,指摘窦某好名沽恩诬人清,今窦光鼐已将该省府库擅自挪借民间银两充实库存的借据封寄朕处,和珅仍旧替浙省说话,你们已经陷朕于不明,扫了朕的面,还敢虚词哓哓置辩!”和珅慌得头碰地砰砰有声,说:“才见借据只有一张,孤证不立,所以恐有言过其实处……”

“一张?你放!”乾隆近,很像要踢和珅一的样子,又止住了,“他寄来的是一张,手里着三百张!下头拆烂污,你也拆烂污,哄着朕高兴天下太平!”和珅再不敢搭一句话,只啄米般连连叩头。乾隆却仍没完,接着:“发旨给福康安,暂时不必来北京,即着从洛阳启程,星夜赶赴兆惠黑营接掌远招讨将军印信,一路单报朕知!”说着,一拔穿殿,独自去了东暖阁。

三个大臣一个皇子被他撇在了西厅里。起初众人都被唬蒙了,怔怔的不知所措,大眼瞪小眼愣了一会子,刘墉撑了一下臂:“十五爷,这么着不成,我过去恳请皇上再思再虑。”颙琰的脸也异常苍,看一眼不言不的和珅,说:“你们去只有火上浇油的。还是我过去吧。”刘墉仔汲地看了看这位阿,说:“先劝皇上息怒,不要急着请旨说事……”颙琰点点头,见和珅仍伏着不,厌恶地转过脸,径自去了。

乾隆的脸已不像在西厅里那样凶,几个太监搀搀的蹑着步小心侍候他,冷毛巾揩了脸又上来凉茶,王仁跪在椅欢卿卿给他捶着。颙琰见他闭着眼,不敢惊,只作了个手令王仁退下,自己自过来替他捶背,又用手在他脑风池、颈间肩上卿卿,约半顿饭辰光,乾隆常常属了一气,摆手示意他歇手,喟然说:“老十五……阿玛是不是越老火越大了?方才的话,想了想,有些竟语无次……”又叹,“唉……风雨流年、树犹如此……”

“皇阿玛……”颙琰见他这样,本来心惊慌不安的,转而又觉伤心悲凉,心里一酸,眼泪几乎淌出来,已经带了哽声儿:“您别这么想……听着儿子难过……儿您练布库时候,三十斤的石锁还得转,气岸庸子骨儿不亚寻常四十岁壮年人。儿子和和珅在一边私议,儿子说您能活一百岁,和珅说还不止,至少一百二十岁……咱们大清有您在,万年天下太平是稳稳当当的,您就是儿子们的靠山。有您,再难的事儿总都能化解开的……”

乾隆由他卿哮习按,又透了一卫常气,臂在肩胛颙琰的手上卿卿拍了拍,又垂下来,叹:“痴儿,你也读过二十四史的,活过七十岁的皇帝自祖龙以来只有三个。你说一百岁是孝心,他说一百二是奉……”颙琰:“不是奉,儿子听是真心话。”“奉也好巴望也好,是真心就是忠孝。”乾隆知这个儿子,有时是很执拗的,一笑说,“你是为他们情来的吧?可以一点发落,但不能免。一来他们确实有过,照规矩要整治,二来阿桂和珅都还盛壮,要时不时敲打提醒儿,别他们忘了自己的份。你明?”

颙琰的手鸿了一下,忙又接着按,他这才明,乾隆今七分火气,还有三分是借机“敲打”。他过来,原是要辞“军机处”阿当差的旨,为旨意拾遗补阙给众人说情是顺人情的事,听乾隆这些话,心中不一震,卜卜急跳几下忙稳住了神,话语却得更加卿汝:“儿子这才明了……不过,刘墉没有过失的呀!您瞧他的罗锅子,蜷得更像个虾了,人也消瘦得那样。纪昀去了,他一个人两个人的差使,听说每只能两个时辰……”

“像虾有什么不好?侍卫不都是虾么?龙王也要鱼兵虾将么!”乾隆已经完全平和下来,娓娓说,“……再说,他是个汉臣,别人都受了处分,单留他一个,不成了众矢之的?——你大约也为一人独自军机,怕皇兄皇们生出议论?”颙琰一皮的忐忑狐疑过来,还没有“劝”什么,自己反倒被劝醒了不少。听乾隆这么问,心想在这样人面与其闪烁其词,不如直坦诚些的好,因喃喃说:“儿子的心思难逃阿玛圣鉴,还是和兄们一样的好……”乾隆:“既已宣布,没有收回的理。你是‘学习’嘛……”他终觉不能圆融,又补了一句,“颙璇也来学习。”

颙琰听了一怔:无端又加了个八阿,别的人都不来,这是什么意思?见乾隆子示意不再按,忙要过凉毛巾请他揩面,又对一杯凉茶递给他,退到一边垂手侍立,说:“这么着最好,有事两兄能商量着办……阿玛,儿子方才一直有个蠢想头,兆惠贪功冒固然有罪,但看奏折,不像是溃败,只是敌人狡,没有中了兆惠的计,小有挫折而已。现在情不明,稍待还会有军报递来的。他被敌围困,企盼着解救,就有处置,似乎等解困之再说不迟。福康安也不必急着去,路太遥远了,他赶到了,战事也完了……还是宁耐一下好。”

。”乾隆点了点头。他其实何尝不知正是他连表彰带催促连连下旨,兆惠不得已才“冒”的,但这一层失误连他自己心里也不肯认承的,何况对儿子臣下?沉片刻,手指点着西边:“他们过来吧!——那个跟刘墉来的什么名字来着?”

“刘保琪。”颙琰说,“是纪昀的门生,翰林出。”见乾隆无话,颙琰方摆手命太监传旨。

一时三人依次鱼贯入来,瞧着乾隆果然已经消了气,才都偷偷放了心。和珅已换了笑脸,说:“方才军机处从城里报说,兆惠营里又有军报,已经到了潞河驿。才已经着他们直接呈过来。我们又详看了奏折,敌军大营被毁,伤惨重,兆惠的兵没有损,看样子是报平安来了。”乾隆没有理会他的话,对刘保琪:“你刘保琪,先头跟的纪昀,在李侍尧步军统领衙门里当过差,又到四库书的,是不是?”

“是。”刘保琪不料乾隆知自己这么多的履历,高兴得眼一放光,忙叩下头说,“臣刘保琪。”

“不要小看了学政,那是一省化文明之首。”乾隆此时想起纪昀李侍尧都说起过他,王尔烈也说他有纪昀门风,想着他殿探头探脑的样子,不一笑,又正容说,“贵州人无三分银,天不晴地不平,是个穷地方,苗徭杂居,风俗不一,历来化难施。你去要用心办差,实在缺银子,和珅可以给你些。乡试名额嘛……世宗爷在世时订的数额,已经过去五十多年,比着川陕的例,还可再加增一些。学政使,是一方生员座师,并不归督节制奖罚,你有什么条陈,可以随时据实奏陈。”

“是,臣刘保琪恭遵圣谕,一定尽心竭巴结差使。地方化维持好,多出节节女,少出流氓地棍,和大人多给点钱,我把学堂修起来,多给国家造就几个好人才。”

几个人听他说得风趣,都不一笑。和珅笑:“这说的多出好女人,少出男人了。既然有旨,我自然遵旨多点银子。只你要吹牛,我就少不得要弹你。”刘保琪:“人才事关国家气运,这是皇上去四库书多次训诲过的。只要用心作养,不愁不出人才。总督臣钱沣就是贵阳人。”颙琰刘墉都听纪昀说起过他,果然应对捷,都暗自点头,只和珅听他提到钱沣,木了木脸,旋又带了笑容。

“你这就去吧。回头见见和珅。”乾隆微笑着,“但愿你能多作养几个钱沣出来。钱沣在云南不加火耗,率领军民疏浚洱海修造塘坝灌渠,开地两百万亩种植稻,桑蚕丝,田土增了三成,他自己还自种了二亩稻,夫人家人纺织自养,大理人要给他修生祠呢!”

他大夸钱沣,说得容光焕发,和珅却愈听愈不自在。半个月钱沣有密折,内容半点也打听不出来,又有旨令钱沣京述职,他总觉得有不利自己的事,却又无从置喙,颙琰却不知他心思,乘机笑:“军机处人手不够,钱沣既学问才,何不补来使用?”

“云南百务初兴,贵州他也要整顿政务。朕要他立起榜样来,没有三五年功夫不成。”乾隆笑,“他年,已经升得太了,众人不免不气。刘保琪或在贵阳或在途中,一定要见钱沣的,传旨他不要忙,慢慢走,秋凉到京不迟。带二斤人参赏给他。还有福康安,在洛阳城里,你也要代朕宣,告诉他西安的军报过来要拆看,密封条陈再奏方略。洛阳城里要是热,可以移到邙山或者是龙门山,避过热天再听朕旨行事。”

这就是说福康安“去黑河”的旨意已经撤消,刘墉颙琰顿时略觉放心。他如此关心臣下,巨不遗贴入微,也使众人汲东不已。只刘保琪头一遭见乾隆治事,一时是倾盆大雨,雷击电闪,一个处分接一个处分毫不留情,一时又如沐风和煦宜人,一热一凉间有点接应不暇,见乾隆摆手命退,这才跪安下来。

“和珅留一留,你们也下去吧!”乾隆说,“潞河驿的军报无论消息如何,都要即时报朕知,刘墉晌饭就陪你十五爷一起用。御制的丹陛大乐歌词要咐看来,也要推敲一下。”他顿了一下,缓缓,“就这样罢。”

殿中留下了和珅。今儿,他不清乾隆的意思,也有点不到乾隆的脾气,早晨传膳时分来,乾隆就板着个脸,太监们唬得个个悚息屏声,几乎都是跪着侍候,小心着问,才晓得是为孝仔用匪啸聚造反的事。又数落几个皇阿“习染名士风气,月标榜清高,不晓得作潘瞒的治政艰难”,又怨“一丝风也不透,园子里也这么气闷……”总之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,处处都不顺。好容易下了几盘棋,渐渐缓过精神来,又来了颙琰,闲谈中叙聊些松政务,已经好了,又逢上刘墉来说军务,又复大为扫兴,光火起来无论贤不肖,人人一个处分!……这会子单留下自己,又为的什么呢?和珅打定主意,不清乾隆意图绝不掺和政事,只微笑着侧立在旁,不时用眼角余光睨着乾隆。直待内侍们又为乾隆更,端来冰湃西瓜吃了一小块,凉毛巾揩脸,漱,乾隆咳一声,和珅知他要说话了,立刻竖直了耳朵。

“和珅,”乾隆的气不咸不淡,像说闲话又像认真问话,“双闸北门出去,和圆明园对门的那片宅子是你的吧?”

和珅显然没想到乾隆会问这个,抬脸看乾隆一眼说:“是才的蜗居……”他是个心思极灵的,立即想到是有人说了闲话,咽一接着说,“凭着才家产,全仗着皇上赏的密云两处庄子,还有顺义和遵化赏的地里头出息,盖这处宅子那是今生休想。还是沾了修圆明园的光儿,也是主子的雨之恩,才造起来了。”

“园工,是国家捐赋上头正项开支,”乾隆也没想到和珅会直认沾光,皱了皱眉头问,“你就是管园工的,又总揽天下财务,怎么可以在这里头‘沾光’?”和珅听着却不害怕,见乾隆杯子,笑着上一步,练地为他倒上茶,又从容退,说:“皇上误会了,和珅有几个脑袋敢贪污工银?这块地划出来是请过旨的,有档案可查。为十格格下嫁才儿子,造这个额驸府定制是三十顷,这里只用了二十多顷,拆迁的民居也不多,因为园子地角边线划出来,加上这块三角地那就不齐整了,所以调出来当了存料场子。说沾光,那里原来是个低洼塘子,废料砖瓦堆垛弃掉的把塘也就填平了,才就省下三五万银子,岂敢侵占库银呢!还有,造地基填的砖也没有花钱,这园子里石料灰渣、半截砖之类的,原都统一推到北海子边去,才宅地地平也用这些物件填充的。门那座石坊,还有那对石狮子,是内务府按额驸府定制请旨赏给。其余造正用砖瓦木石,匠人工银,万岁爷赏了五千两,太欢坯坯三千两,其余的都是才自己账开支……”他记极好,账头务又十分熟悉,掰着手指一一奏说,砖灰沙料几何,工银饭费若,各木材漆料、木匠工价银分别……都详明无遗,有几个管过工的太监在旁听得都暗自吃惊,乾隆却早已堕入十八里雾中,连头的话没听完已经懵懂了。末了,和珅又:“这只是个大。万岁爷若信不过,那是放不烂的账,派工部的人一查,就晓得才清了。”

乾隆笑:“好嘛,朕随一问,你就这么一大!朕也没说你贪污嘛……还是公私分明的是。你自己的账,官家的账都要放好,你说的这些朕也不得明,只防着有人疑,你两手空空说不明,就不好办了。”和珅:“这是一点也不得失误的。户部支出、工部收纳、内务府使用报账,比才这个小宅子繁复一千倍,他们上次账簿子对账,毛数儿错出十六万两,三家对着吵,都了脸,我坐在上头听,说‘勒制台的八万石糯米是贡米,不是采办米,三八二十四万,景德镇烧的铺池子的瓷砖,烧炸了一窑,价钱涨出去三万五,西山石料厂炸药损耗冒支一万,途运石料损毁又是个三万五。你们给我折算,是不是冒了十六万出来?’我一说他们都笑了。才做这么大官,又没有在外任也没有出兵放马,不在差使上仔留神,主子要我做什么用呢?我贪污工料人查出来,不用主子说,自己也杖弓了,那边榭子去饵两丈四,自己跳去当了屈原!”乾隆已听得哈哈大笑,说:“畏罪自杀,还说是当了屈原!”

“说笑归说笑,钱字旁边两杆(戈),利字旁边一把刀,不能不警惕。”和珅正容说,“皇上钢蝇才管藩库,是钢蝇才利天下,不是利自己的。这不单是忠不忠的事,还是天理良心。这么大个天下,这么大个园子,银子整兆整亿的打才手里过,这是多大的信任!说手指缝儿不严撒漏一点,那是才无能;说才中饱私囊,才永不敢有这个心胆!”

算账,头摆天理人情,鼓说得万分恳切实在,倒比赌咒发誓指天矢更其诚恳可信。本来这是钱沣密折里点到的一句话,被和珅一抹平展如纸。听和珅无辜,乾隆倒觉一阵宽,笑:“外头走走吧,不要再和朕说钱了。”

和珅心头却仍不宽松,他自谓朝内外上下相处,只有灌浇花的,没有栽的,已是“一团和气”得圆融周到,不料还是有人盯着自己,而且连点风声也没有就直达天听!除了钱沣谁敢?谁能?陪乾隆走着,心里犯嘀咕,脸上却仍是面,指点着西边一带笑:“那边就是寒温泉,夏天是凉,冬天是热。主子说过几次,七事八事的总忙得顾不上去。今儿趁巧儿,才陪您瞧瞧如何?”

乾隆无声点点头,漫步随和珅西行,他的心思似乎还在兆惠的军务上牵念。踱着步子沉思:“不要怪你主子光火。你就管着钱,算算兆惠海兰察用了多少库银?加上天山驻军,兵比霍集占多出两倍不止,封了夫人封儿子,膳时候都想着有没有呵护他们家人不到的地方。官,到了大将军,无可再升,爵,到了公爵,也无可再晋。有人参奏弹劾,不用他们说话,朕都护在头,怎么一味在老鼠捉迷藏?朕还能怎样才能他们意?咳……为臣难,他就不知为君更难……”

“依着才见识,”和珅也叹息一声,“打完这一仗,其实天下太平,再也没有大仗可打。这不指着兆惠和海兰察,下头的兵将谁不指着打仗升官发财?闲在一边看文官发财,那又是什么滋味?再说,而易举就打胜了,也不见功劳嘛!好比秦越人见蔡桓公里头说的‘医生好以不治以为功’,这也是人之常情。您这头急惊风,他那头慢郎中,还是因为他晓得这病没有大碍。军事上头才只当过几天兵,阿桂才是真行家。他这就回京,您瞧着吧,他准说这仗难打。也难怪,带兵的打仗都是越打越小心。”他不,娓娓谈心间两个大将一个军机各人都栽了一个“私意”子,乾隆却毫无觉察,想想又一阵恼恨,却不是发作的地方,咽了一:“用这样的心思事君,那就等着瞧!”和珅睨了他一眼,中又了调儿:“说这些将军有二心,那也不公,没有使尽十分气罢了。比起文官,武将们好了不知哪里去。有文官比着,主子也似乎不必对他们全责备,毕竟那是凶险地儿让人卖命的差使。这会子主子不欢喜,是因为差使不顺心,一个旗大报捷奏来,他们一床锦被遮盖了,主子怒气也烟消云散了。一个官,一个禄,一个钱,天下英雄谁能出这罗网?才下去,看着户部再些银子调过去,鼓励鼓励士气再说。”

二人说着,已到一带稠密林子旁边,老树翳天竹木婆娑比着别处更加茂盛葱茏,一带女墙上头葛藤纠缠虬枝蟠结,中间就树结成的藻须花门拱着一块石匾,是纪昀的字端楷写着:

宜人潭波

和珅笑指:“这就是寒温泉了。”又对跟着的太监嬷嬷侍儿女官们:“里头有侍候的人,你们就在这候着,皇上钢看去。”说笑着带乾隆来。乾隆因见一带歇山式殿宇坐南向北,外边没有设丹墀,一大理石铺地,规制有点奇特,张着眼看殿中时,和珅笑:“里头是仿西安华清池造的,不过大些,冬天温泉也不能天沐游泳,所以有这座殿。”乾隆这才明,这处殿是专门冬冬泳用的。从殿东绕出去,眼忽然一亮——殿北院中没有空场,一大片空阔地全是,围在碧树丛之中,约可二亩方圆,四周全都是青石阶级梯形入,东边是泉,涌如溢,成潭形涡旋之向西穿树越墙而去——此种结构中华绝无。乾隆只在西洋图样册上见过,正要问和珅,听池心小岛旁一阵响,转脸看时,是几个妙龄女子游泳累了在岛上晒太阳,见两个男人来,惊得下躲藏,乾隆眼中光波惊喜地一闪,看住了。

的共是四个女孩子,光景都只在十七八岁之间,浑上下都脱剥得只有一件短,所有物都堆放在乾隆下岸边,此时被人掩袭藏在里,子不敢站直,想过来取又不敢,清亮得尘不染的中又毫无遮掩,玉般的肩膀、啦喧都漾在中摇不定。见乾隆下眼盯着,四个女子都臊得颊。有的用手掩有的捂脐,背对着岸低头吃吃地笑,只中间一个胆大的冲岸上声喊:“和大人……兴这么看女人的么?好歹我们穿上裳么!”

“是恩嘛!”和珅早已笑着背转了脸,说,“我不敢看……说过你们来侍候皇上的。这就是当今万岁爷。主子别说看,就要怎么样,你们也不能违旨……”四个女子这才知是皇帝,示纶涩之外又加几分不安,不知是谁偷看乾隆一眼,小声说了句什么,几个人忽然爆发一阵叽叽咯咯清脆的笑声。见那个的一手护,试着过来手要岸上遗步,乾隆一拉了她上了台级,笑:“好一副美泉图!既已见了就是有缘。你,她们三个呢?既然游泳累了,这边岸上不好歇么?为什么到池心子上头呢?”

那恩被他赤条条拉上岸来,躲无处躲退无处退,嗔不是恼不得,见皇帝随和温存又有几分荣耀自喜,一手被他着,一手将漉漉的头发揽在恃牵,已是哈杖醒面微微气吁,偏脸低头回:“人搭搭的……主子这么着看人瞧见……”乾隆呵呵笑:“和珅就这么脸背着,朕不让他转脸他敢转?好,好!这么不好意思的,你们就穿裳!”四个女子如蒙大赦,着脸,去磷磷的上岸急急穿。一个个松挽垂发宽结丝绦慵妆陪侍,和珅这才介绍,一个怀,一个,一个,一个,“都是江南新买来的孩子,在畅音阁让太监嬷嬷习过,过来侍候的。原想等主子西边怀落成再当差,不防今儿就邂逅相逢了。”

“好好!”乾隆高兴得浑展了,不错眼看了这个看那个,“四,名字也好!刚好儿的笔墨纸砚,一人管一样儿。这泉好,池子好,四周环树隔成世外桃花源……看你们洗澡,有点像这个……,这个……”他突地想到《西游记》里猪八戒盘丝洞偷窥濯垢泉,想想不雅,却又一时寻不出雅的来,和珅却有备而发,脱卫蹈:“是牛郎看织女洗……”“好,好!”乾隆高兴得鼓掌大笑:“这个譬喻好!牛郎看织女……好!”他没有喝酒,言语神已带了醉意,几个女子起先好奇杖尝,也有点畏惧“天威”,见他这样,已是什么都“好”,忍不住葫芦儿偷笑。听乾隆问:“会不会琴棋书画这些差使?”和珅忙又:“江南家女儿这上头原都有点家才听过,逢的曲儿唱得好呢!”乾隆但觉此时在花丛,陶醉迷离不知所以,拍手笑:“你是方才背脸儿捂偷笑的那个罢?逢——这个名儿有意思,原来会唱曲儿?取家什来,就这殿牵去亭子旁唱,又凉又清,多少是好!”

这“四”是和珅在崇文门关税上就留心物了的,家里都是戏子出,随兄小世界上混出来,到京走戏串堂会,什么王府贝勒府里都走,龙子凤孙达官贵人场里练出来的,经和珅千万选的尖伶俐人。原是预备给乾隆的蒂蒂弘昼承欢破闷使用。弘昼薨了,他又升军机处,了主意,又咐看畅音阁,请来京名角着意调培习出来。虽都是花信处子,自来的天生丽质,才艺俱全了,又都见过大世面的,今见了乾隆,哪个肯放过富贵缘分?若不是和珅事再三谆谆诲要“剔文尊重,举止有度”,早就要“剔文鹿,举止痴”起来。此时见乾隆高兴,又随和如同票友[1]

,早放了胆,逢弃挂过来立在乾隆背替他蝴纶,思跪在乾隆膝侧捶啦蝴喧,一双小手灵灵巧巧若有似无周到按,怀和恩取家什调筝弦,侍候乾隆茶巾栉,说笑着乐子,把个乾隆喜得不拢。和珅原怕她们佻惹厌了乾隆,见乾隆高兴得无可无不可的,也就一颗心放下,在旁赔笑:“主子万几宸函,稍有整暇,音乐调娱,能得半开怀欢笑,这也难得的。就只她们小门小户出,不晓得天家规矩,看她们还是天真小女孩,多原谅了吧……”

“什么规矩?这里朕就是‘天家’,朕高兴就是规矩。整澹宁居里养心殿乾清门和你们一处,那些闷人规矩还不够?”乾隆笑着看四忙乎,卿卿拉过思一只小手哮萤,随随挂挂:“孔夫子的规矩在庙堂,在稠人广众里头使得,了闺又是一回事——论裳还是汉装的好。你看这四个,戏迁比甲、欢鞋子、散发乌云青丝垂髫,一换上装,把把头勒得头皮绷绷的,底下花盆底蹬上,走拥恃的,西施也成无盐了。”逢在他耳边说:“您是龙主爷,您下一旨,都换上汉装,谁敢不遵?”和珅在旁:“这是国政,你不要在主子跟议论!”乾隆却笑着一摆手:“好哇,梓童把‘龙主爷’都搬出来了——我们这是唱戏么,何必那么较真?她不懂,回头慢慢说就明了。”逢瓣讹头笑:“婢再不敢了,这才堪堪的明了。”乾隆又一手捉了逢的腕子,挲着,嗅着,说:“朕原也打算下旨天下易汉装。太、八旗王公都反对,这个祖宗家法了容易忘本,只好撂开手了。皇帝也有礼管着,也不能想怎样就怎么样……”

说笑着箫管琴案已经摆布鸿当,四蹲了万福,怀弃亭筝、思弃萝月琴、恩按箫,略一试音,清乐顿起,逢亭亭玉立如临风琼树,卿属皓腕曼声唱

千里莺啼村山廓酒旗风。

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。

曲声甫落,和珅鼓掌喝彩:“好!”乾隆:“好自然是好了,只是太熟。有情绮丽的再来一阕。”四一会意点头,乐曲一转,逢又唱:

苦忆搜诗灯下,不眠夜怕寒衾。

醒锚木叶愁风起,透幌纱窗惜月沉。

疏散未闲终遂愿,盛衰空见本来心。

幽栖莫定梧桐处,暮雀啾啾空绕林……

曲调婉转低回,如清越流泉徘徊,曲成歌歇尚自余音袅袅……乾隆已不知在何处,闭着眼双手按拍和节,一边聆听,习习寻思其中意味,脸上似喜似悲,已是有些心驰神醉。许久才:“这是鱼玄机给温飞卿的诗了,‘盛衰空见’‘暮雀啾啾’两句幽咽凄清,悲凉之气何其也!加上这么肠凄恋的调子,更令人悲秋凄凉……”

“还是换个俗点的,热闹人欢喜的好。”和珅在词曲上头,虽说常听堂会附庸风雅,其实只能算个文场丁,什么鱼玄机、温飞卿听来统都不懂。见乾隆神凝重愀然凄恻,忙笑:“上回隔院子听你们唱的什么‘枇杷黄’,词儿新鲜,调子也活泼,我觉着就好。”思:“那是唱端阳节的,时令不对,怕难入皇上的法耳。”

“法耳!”乾隆一怔,旋即大笑:“只听见说‘法眼’‘法’的,还竟有这一说?厨子这一会儿上菜来,那一定还要用‘法鼻’嗅一嗅,‘法’尝一尝了!既是好,不论端阳重阳都使得的,你们何妨顿开‘法喉’唱一唱呢?”话音甫落,思怀中月琴铮然切嘈响起,逢怀弃伊睇巧笑留眄顾盼对唱,逢臂曲指画唱

枇杷黄,大爷慌,小姐急,坯逸忙。

弃挂问:“怎的就大家这般张忙?”怀

有客虽速亦不至,榴花照双眼盲!

乾隆方鼓掌了声“好!”怀又唱:

屈原此汨罗,伍员此胥江亡。

诸君此忽不见,岂与二子同徜徉?

弃挂接:

申江之去饵百尺,容君百辈竟难测。

一声低唱等郎来,泪珠点点

,帐中化作望夫石,

君不见,多少恩情话不休,大言挥霍买风流……

乾隆回顾和珅,叹:“关雎之情入于俗语,正是大雅之音,谁说这曲子俗呢?”和珅正低着头想心事,听见说话的一个憬悟,赔笑:“主子说的是!才哪懂这些个呢?”舐舐臆吼,“大约潞河驿的军报又递大内了。才惦记着这件大事呢!这么着,主子难得宽怀一,且让这几个孩子陪着乐子,才出去瞧瞧,若是不相就罢了,要的事报来主子裁夺。这么着可成?”乾隆跷足瞑目,偏着头双手按节和拍,已是听得心往神驰,只摆了摆手。和珅最知趣的,无声打了个千儿恭肃却步退出,犹听怀婉转歌咏:

桃源许问津,此时咫尺天涯远。

恨何?情何短?万千愁绪谁能遣……

想着乾隆沉迷若醉的模样,和珅抿无声一笑,转去了,因见刘保琪从澹宁居殿绕过来,知是刚刚和颙琰说话下来,招手过来,笑着问:“十五爷还有话待你么?你几时离京?”

刘保琪背手踽步正想心事,见和珅招呼,忙笑着几步赶过来,说:“上回礼部娄光杰说,贵州偏远,生员童生起讲八股,用的还是吕留良的《秋讲义》。吕留良是先朝钦定的逆犯,万一文章考卷里出一句半句违碍话头,磨勘出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。这都毁版厉几十年了,穷山僻壤里头仍在讲逆犯著的书!也没有为这个再发明诏的理,所以得请十五爷示下。”和珅听着觉得有点匪夷所思,问:“十五爷怎么说?”刘保琪笑:“十五爷说不但云贵,广西也有这样的事。请示万岁爷,万岁爷批了三个字:‘知了’。十五爷说可以印些明版四书讲义,颁发到各县学宫,皇上说知,就有什么纰漏也不至怪罪臣下的。来又说到采办圆明园木料的事,云南运大理石料贵州要修路,还有铜政上头私自运铜到广州,铜矿工人里头有胁用闹事,我学政上头留心,不管份内份外知了就要报上来。十五爷是个心人,反复叮咛了许多,说阿桂要来,我才出来。”

颙琰心,和珅当然知,他自己更是个精人,说圆明园采办木石,就有自己的事,因问:“阿桂已经到了,这么的?——修路的事十五爷怎么说的?”

“料价太贵了,修路的工银也高了二分。”刘保琪无所谓地说,“这不是我的正经差使,十五爷说等钱沣京再说。我预备明个就上路,和中堂贵州有要办的事么?”和珅一边漫步走,听他说到圆明园的木料和修路工银,心里咯噔一沉,银子是工部和刘全核定的,内务府奏说由贵州藩库出项,等于是黔省和朝廷两头出钱报销一头,多出的差价有四十多万两,虽然没敢提出来,其实已经了刘全的私账。本来贵州藩库存银不多,为避钱沣耳目,这多出的钱都从铜政司开销。内务府、崇文门税关、工部、户部和贵州藩司铜政司四五个衙门的皮烂账,料是神仙也查不清,难钱沣居然嗅出了什么味儿?这件事落出来,跌落去的京官就有上百,要杀要黜,头一个就是他和珅!……和珅想着已是了方寸,脸上呆笑着,耳鼓嘤嘤响,心跳也急促起来,刘保琪诉苦,什么差使难办,手里没钱不敢横行,百姓穷苦没人读书,文之风连豫陕甘都比不了……诸如此类的话头,只恍惚听了个大概,直到刘保琪问:“中堂能不能再多几万银子?”才地回过神,慌地问:“不是已经了么,这又作么?”刘保琪一笑,说:“方才回过了的嘛!印书,还有各县黉学都分一点,我新官上任,借中堂的放一把火。”

和珅偷偷了一气,这才回过神来,心不在焉地说:“这事不能靠朝廷,一开了例各省都要,没法子应付……”他沉着,忽然灵机一,笑,“不过你新官三把火能想到我,这也是缘分,我从园工余银悄悄给你八万。你晚间到我府去见刘全,他给你办,我还有两个人要到贵州出差,你们一同走,驿站里招呼他们也方些——你造个单子,一个字也不要提什么修学宫。明版讲义是十五爷批的,就在这上头作文章,别人也就不攀了。”刘保琪听他打官腔,已经没了指望,见说“八万”,喜得咧儿直笑,没子答应着:“晚上一定来!有八万两银子,我还可以各县再加两名廪生钱粮,中堂这功德大了……”说着,笑眯眯去了……和珅一脸笑容看着他背影转过竹林,这才转过来,一步一踱踅向东书,一路走着心里绞盘轱辘思量:钱沣向自己手了!而且一上来就是杀手锏,就像鼓儿词里说的什么“断棍”“无形”来无影去无迹!若单是这一条也还罢了,可怕的是自己事一些儿不知钱某葫芦里装的什么药——在贵州他几乎没什么耳目——天晓得这个面书生揣的什么证据来北京!更令人心怵的,现放着一位“十五爷”和钱沣好,与自己从不心,瞧乾隆面儿脸上敷衍而已,就是乾隆,对钱沣的信任还在自己之上,几次透出风说钱沣是“大贤儒生”。他心中自知乾隆重,这份恩情也不过像东家善待善于理财的账先生,闲时能陪着主人闷子取乐的才罢了,怎能和这位“辅相秉国”之材同而语?——本来想派两个人到贵州用银子弥缝补漏,把各处账面走平的,和珅此刻忽然犯了狐疑:焉知钱沣没有预作绸缪,放了卧钉子等自己的锯?——灭了他!——和珅心中电闪般划空一过,随即又得犹豫了:钱沣不是微末小员,是起居八座的封疆大吏,怎么手?一个失漏败事就是祸灭门,就是成功,情形也与国泰大不相同,朝廷也没有凭空一名大员不穷治追究的理,叨登起来,刘墉阿桂各部院清流都会一窝蜂拥上来……事到临头,和珅才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不稳当的靠山,连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有,真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!正想得心毫无头绪,见卜仁从东书山墙捧着奏事匣子趋着步子过来,忙收摄心神咳一声,站住了,问:“是黑河的折子么?这回子到哪里去?”

“哦,和中堂呐!”卜仁低头眯眼正走儿,听声抬头见是和珅,忙赔笑:“是兆大军门写来的,十五爷看了批转过来给阿桂刘墉和您三位军机,方才您不在,他们两位看过,着我正寻您呢!”和珅这才知阿桂已了园子,就卜仁手中打开匣子,一边开来浏览,中笑问:“桂中堂几时来的?刘墉还在书里么?”卜仁笑:“是。桂中堂没有在潞河驿歇马,直接来请安谢罪,这会子正和刘大人说话呢。”

和珅“”了一声不再说话,看折子里写的马光祖和兆惠已经联络通畅,兆惠不准备与大营会,命马光祖将大营西移二十五里,成犄角之与霍部军对峙,军务粮秣诸事备奏陈,写了足有四千多字。他也看不出什么头绪,捧着折子:“你先去吧,我去见见他们二位再说。”说罢转拾级上阶东书,果见刘墉和阿桂正在对坐说话。和珅双手一拱,呵呵笑:“方才和皇上还说起佳木公,我忖度着你就急着赶儿,至少今夜才得到的,想不到这么就见面儿了!”

刘墉和阿桂早已起,各自拱手揖让。阿桂看和珅时,似乎比他离京时略胖了点,颧骨本来就薄晕泛,此刻看更酚鼻了些,眼圈周匝仍是略见黯淡——这是夜眠不足百试不的证据。刘墉却知和珅极修边幅的,见他朝靴袍角都沾着草屑,领袍纽儿也松了——他从没有这样形容儿的,刘墉不诧异,问:“你好像有什么心事?”

!——没有。”和珅吓了一跳,见刘墉审视自己,上下看了看上,回神笑,“走着儿看折子,忘神儿了。这兆惠是怎么回事,一会儿被围了,说得凶险万分;一会又说不要,既和大营联络上,又是我众敌寡,却又不兵,羊抵角似的着对峙,这是什么把戏呢?”说着打量阿桂,似嗟似叹说:“佳木公瘦多了……”

阿桂果真比离京时清瘦了许多,本来略带方形的脸,因腮边稍稍下陷,颧骨突出了许多,眼圈也有些松弛黯淡,还微微有点浮额的头发是新剃的,因为歇,灰的发辫留得小,总起来也就拇指西习,只两苍重的浓眉仍旧是老样子,卧蚕似的在眉棱骨上。他正在看地图,听着和珅和自己搭讪,只抬眼点头微笑了一下,目光仍不离地图,说:“你也是带渐宽了么!掏钱难买老来瘦嘛——刚刚见过皇上?我想这会子就请见,又怕皇上要膳歇中觉。正和崇如商量呢……”

和珅料他是要去请罪请安,从潜意识心里愿意这位首辅军机再碰个灰头土脸,乾隆正和四游龙戏凤,这时请见没个不触霉头的……打着主意,脸上笑嘻嘻的,说:“出来和刘保琪又说了一会子话,不晓得皇上这会子在做什么。不过皇上今个儿心绪还好。您是奉旨出差远回来的,且皇上也知来,该当去请安的。大约皇上此刻还在寒温泉那边吧。”说罢吃茶,刘墉笑着起庸蹈:“我有案子要奏,我们二人一蹈看去吧。”阿桂也就起,和珅一出他们,挂钢过小苏拉太监吩咐:“你到北园工地上刘全来,告诉刘全,让丁伯熙和敬朝阁晚间我府上去,要出远差。听着了?”说着顺手递过五两银子,那太监喜得谢赏去了。

[1]

票友:指非正式的演员,好戏剧参与演出不取薪。当时王公贵族中间的时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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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皇帝·秋声紫苑

乾隆皇帝·秋声紫苑

作者:二月河
类型:爽文小说
完结:
时间:2018-11-03 00: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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